第4节 上海男人，英国式

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刊chu半年多了，仍在发酵。我的文章引起辩论是常事，引起完全离谱的误解倒是第一次，而这误解本shen蕴藏着多重的文化意义，令人玩味。

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在台湾刊chu，tou一通电话来自写诗的女友，大声抗议：“我们家这个东北男人就是你描绘的上海男人。‘上海男人’太好了，你怎么能嘲讽他们？”

嘲讽？我怎么会嘲讽他们？我是在赞mei上海男人。

“是嘲讽，不是赞mei。”女友jian持着。

一个台北的“上海男人”说：“有一天搭计程车，司机一听我是上海人，就说，上海男人都怕老婆，煮饭拖地洗厨房，什么都zuo。我吓一tiao，怎么台湾开车的都对上海男人有这个理解？你的文章加shen了这个刻板印象。”

我答应好朋友们回去再看一遍文章，自我检讨一下，但心里觉得有点儿委屈：奇怪，我明明想说的是，最解放的男xing就是最温柔的男xing，譬如上海男人。为什么意思被读倒了？问题chu在哪儿？”

上海读者的反应就更直接了。远在加拿大的上海男人来信：“（《文汇报》）作为有上海特se的且在中国有一定影响的报纸，竟公然在本乡本土上登载这篇侮辱调侃上海男人、有明显好恶倾向的文章，不仅有失公正，而且严重损害了家乡父老尤其是上海男人的gan情！同时也shenshen伤害了许许多多在海外的上海男人的心！本人作为上海男人…拟在海外全球中文网络上组织一次由海外上海男人参加的申讨对《文汇报》登载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的活动，以示抗议。”

不觉得受到“侮辱”的上海男人当然也有。德国的大陆学人组织邀我演讲，谈的题目无关上海男人，但在发问时，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又成为一个话题。在场有许多上海男人，纷纷发言。态度温文尔雅，言语平和有礼。几乎每一个上海男人都同意“是的，上海男人是这样的”然后试图解释这个现象的zhongzhong社会成因。在和谐的谈话进行中，有另一个声音突起，标准的北京腔：

“咱们北京男人可不这样！”

声音清朗而傲慢。

同时，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的英文版发表了。英国广播公司ｂｂｃ邀我上电台朗读《啊阿，上海男人！》，一次对英国国内听众，一次对国际。不同的电台主持人，都是英国女xing，在读到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文章时的第一个反应是：“嗄，上海男人那么好，那么先进啊？”

我楞了一下。这正是我曾经预期的反应，也是我写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的本意；终于有人“读对”了这篇文章！但是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，为什么中文读者的反应完全相反？这与预设立场有关吗？

英国人发现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如此有趣，文章所提chu的问题如此复杂而重要，朗读不够，还要在朗读后进行讨论。讨论的主题就是文章的主题：当男xing真的解放成温柔的好男人时，女xing是否反而认为他们失去魅力？这zhong矛盾怎么面对？

除了我之外，ｂｂｃ还请到一位专门研究阿拉伯社会的女学者，从回教社会的角度看问题。为了平衡，还想找一男xing参与讨论，而这位男xing最好持与我相反的论点，也就是说，他认为男人必须是孔武有力、qiang悍yang刚的，否则女人心底会瞧不起他。“你认识什么这样的男人吗？”制作人在电话中问我。

“哦，”我回答“这样的男人台北很多，北京也显然不少，德国更是满街走；但是为了录音方便，你还是找个lun敦男人吧！”

距离约好的录音时间只有一天了，制作人从lun敦来电话，有点儿气急败坏：“应台，糟了，政治正确在lun敦太厉害了，我找不到一个英国男人愿意代表那个大男人立场的！”

有这zhong事？我握着电话惊异不已，这世界真的变了。lun敦可是另一个上海？

录音时间到了。我坐在法兰克福的ｂｂｃ录音室，其他的人坐在lun敦ｂｂｃ的总bu。最终也没找到一个“大男人”chu席的男xing，杰夫，是lun敦《男xing健康》杂志的总编辑，英国人。制作人先放我朗读《啊，上海男人！》的录音让他们听，再请与会者对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