售票窗准时打开，开始售票。拿到车票的人满大汗地从售票窗前的人群中挤来，在嫉妒和艳羡的目光中走向长途汽车。

为什么要用“可怕”这两个字来形容这个旅程呢？因为，如果你的运气不好，很有可能被安排坐到拉运牲或者货的铁闷车厢里。这样的车厢里边什么都没有，人就坐在车厢地板上，凉得能够让失去知觉。车厢就像单间监狱一样一个挨一个挤满了人，并且照单间监狱那样的思路，在一个角落遮掩一块地方用来解决排问题，因此你不难想象车厢里的气味。

晚上五六钟，长途汽车哼哼唧唧到达湎川火车站。这里离省会龙翔还有一百六十公里。这时候你有两个选择：一是乘坐两个小时以后开往省城龙翔的慢车，这意味着你将要在这列不不慢的火车上度过可怕的六个小时（请读者不要怀疑我这里给的数字，那时候火车慢车的速度就是这样）。

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顺当，据说临近节的时候，经常有人要连续排两三天队才能够买上车票。那一年我们走得早，因此没有经受那样的周折，第一天就幸运地买到车票，坐上了开往湎川的汽车。

古城龙翔在铁路会上，发往北京的火车——始发车或者过路车——很多，在时间安排上你就自由一些，幸运的话，你几乎不停留就可以上另一列火车，当然，这通常意味着你没有座位。我就曾经两次从龙翔站到北京，经过漫漫三十个小时的颠簸，在亲得就像母亲一样的北京站下车的时候，不知为什么，竟然连牙齿都松动了，两条得通明透亮。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到二十岁，正在生命的巅峰时刻，如果放到现在，我估计是死定了——或者死在车厢与车厢的连接，或者死在有座位旅客的座位底下，或者死在堆满了粪便的厕所里，当然，也有可能死在北京站站台上。

它是一条河。它就是一条河，一条暴戾的河。

这神奇的意味突然带给我一启示——在某些时段内历史也许是盲目的，历史也许会像在群山中蜿蜒的河一样充满了波折，但是，

于是，人们尽量不去坐这趟慢车，而是等候第二天早晨八半开行的普通快车。普通快车尽锈迹斑斑，但那正儿经是拉人的东西，并且十分奢侈地设置了座椅，厕所也不在车厢里。这样，普通快车简直就成了天堂——谁不愿意在天堂呆上几个小时呢？所以尽票价比慢车贵三分之一，仍然有很多人都等着坐快车。这样，快车的车票就张了，你仍然会面临在崤县茶坊镇面临的问题，很有可能因为买不到车票上不了火车，所以，仍然有人冒着生命危险钻到铁闷车里面，用巾把嘴堵起来，苦熬漫长的六个小时时光。

现在让我们假设一切顺利，坐上了第二天的普通快车，到省会龙翔的时间应当是中午十二或者下午一或者两，这是因为火车到达的准确时间是很难确定的。

在飞机上，我第一次从空中看到了黄河。

自从我一九九三年从K省省会龙翔调动工作到北京，尽经常到外地差，但是相对于我在K省生活的二十五年，不实际上还是在神生活中，离黄河的距离都是越来越远了，就像我队的那个叫樱桃园的小山村离我的神生活越来越远了一样。关于黄河的记忆都是既往的，我没有获得新的印象。那些记忆，正如我在本书开描述的那样，总是凸显着某程度的暴戾特。在我的印象里，那是一条无情的河，一条喜怒无常的河。在我心中翻的是它那不动声吞噬生命的狼，在狼尖上闪烁的是诗意的恶，是不和谐的完全不能够被称之为音乐的喧嚣。所以，我从来不认为黄河是能够用神享用的音乐或者诗歌，我无法在它们之间行联结。

这就是将近四十年以前从北京到崤或者说从崤到北京的旅程。

但是这次，透过飞机的窗，透过缓慢地从飞机下面向后掠过去的白云，我惊讶地发现黄河竟然如此平静，她像一条飘带，在广袤的原野上静静地飘拂，你甚至觉不到她的蠕动；周围没有任何别的东西，到都是的丘陵，唯有她，孤寂地徜徉在逶逶迤迤的黄土丘陵中间…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和她谈，千百年来，她就一直这样孤独地淌，默默的，没有一天止息，也没有任何改变，她从来不改变。

崤到著名的煤城湎川二百三十公里，依照现在汽车在速公路上的行驶速度，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，但那时候的长途汽车却要走整整一天。

这条著名的公路还是国民党K省政府公路局三十年代投资勘察设计并动员公路两侧人民修建的，基本上沿用了清代从事货品运输的脚夫踩的路线，翻山越岭，险峻无比。我队的那个年代，经常就会看到翻覆到沟里的货运卡车。那时候的长途客车都是清一的解放牌，动力极差，虽然都上了防链，也经常发生从陡峭的结冰了的路面到谷里去的惨剧，所以，坐在这样的车上，你的小命实际上就等于攥在死神手里，不一定什么时候你就被拉过去了。

但是现在，国产的波音737客机用不到四十分钟就能够把我从北京拉运到洛泉。坐在飞机舒适的座椅上，品呷着漂亮的航空小殷勤地递过来的咖啡，回想四十年前那骇人听闻的旅程，恍如隔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