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到他们争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我母亲可不像我父亲的另外几个太太，她们一个个都假惺惺的，装得比别人更兴，好像在争夺一个大奖品似的。

在我说我饿了的那天，我早已知我母亲有一盒英国饼，就藏在她的梳妆台的上。她把饼盒拿了下来，这是她最喜吃的饼，也是我最喜的——吃起来不是太甜，也不是太。我母亲有好多好东西，都是从不同的国家买来的。她喜英国的饼，当然，她也喜英式的家、意大利的汽车、法国的手和鞋、白俄的汤和忧伤的情歌、国的爵士乐和汉密尔顿的手表。果可以是任何一个国家的，另外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是中国的，要不就是"没有理"。

我可以在我母亲面前抱怨，也可以对她发命令。她待我不严厉，不像有些母亲那样。说不定她对我比我对你更温和些。是的，你想得到吗？无论什么，只要我想要，我总能够得到，从来没想过我还要用另外的东西作回报。你瞧，虽然我和我母亲只相了很短的一段时间，但我从她那儿学到了这建立在真诚基础上的温情。

我母亲的态度是真诚的。当然，她能到温柔，但她更看重诚实和开朗。大家都说，这是她的缺。她要是生气，就会把一切都说去，然后招来一连串麻烦。

"就我们俩。"她说。这可有不寻常。但我没问她，我很兴有这样难得的机会。然后她了很长时间作准备，我在一旁瞧着。我者喜看我母亲打扮，她上一件西式服装，走到镜跟前照一照，然后又脱下，换上一件中式的，又脱下，再换一件中式服装，皱皱眉。最后，在换了好多次以后，她还是挑中了第一件，就穿了这件，这是一件翡翠的短袖衫，有长及脚踝的柔的直褶裙。

我还没吃完饭，我母亲就匆匆离开了房间；她去了很久，虽然也许只有几分钟，可你知，对小孩来说，一分钟和一小时没什么两样，他们都会变得不耐烦。你也是这样。

我等她把我抱起来，这样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。

"这件事用不着你来心，"我父亲严厉地说，"不要再提了。"

当时我不知"第二个二姨太"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，只知这些字很不好，曾有人用这个字来骂我母亲，这个字总要使我母亲在镜前坐好几个钟，骂那个盯住她看的第二个二姨太。

我父亲开了好几家织布厂，有一次一位外国客送给我母亲一瓶法国香。她微笑着对那个男人说，她很荣幸地接受一个重要的大客送的这么雅致的礼。如果你认识我母亲，你就会知，她其实不喜那男人，这从她对那个人的称呼中就可以看来，"一个重要的大客"。

游戏——她说的CHIUKE，肯定就是CHECKERS西洋棋。她把纸牌错落有致地放在地板上，解释给我听，不同的颜代表为不同的军阀作战的人，都想竭力抓住对方，但她解释得多了以后，我那小脑袋反而给搞糊涂了。当然，我那时还不知怎么说糊涂这个词，所以我只能抱怨说，我饿了。

回到房间后，她叫我穿上衣服。"要穿好的那。"她说，"我们要去。"

"心肝，"我母亲说，"今天我要教你重要的秘密，但是首先你得学会自己走路。"我还没来得及哭来或抱怨，她已经脚走在我前面了。"走吧，走吧。"说话的

后来，她就打开香瓶，让我闻一下。她说它闻起来有味，我也觉得有一。"这些外国佬吗要大钱把这臭东西往自己上洒？"我母亲说，"吗不经常洗洗澡？真是没理好讲。"她把香全倒在她房间的桶里，然后把圆圆的晶瓶给了我。瓶是蓝的，我把它举起来过窗台，摇一摇，光线就满屋晃。

"来吧，来吧。"她温和地说。然后她的笑容又变成了我熟悉的那，但我还在寻思，她那么生气吗还笑呢？

每天早上，我们通常听到的就是这些声音。但那天早上，我母亲好像对所有声音都很留意，她竖起了耳朵，我也同样——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疑团没解开——她有没有听到她想听的声音，她心里到的是失望，还是放心。

最后我母亲转过来了，她脸上浮现一奇怪的笑容，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。她刚看到我，我上小声抱怨说，"还饿"。

"另外还有谁呢？"

我们听见佣人们上上下下在走廊里走动，嘴上小声咕咬着，端桶，倒桶。还听见有人在楼梯上拖箱，另外有人在低声嚷着"怎么回事，发神经了？"屋外，有人把一大盆从的窗倒下来，顿时在后院溅得四是——哗！——那声音就像油在煎炸一般。过了好一阵，我们终于听到了筷敲在碗边上"叮叮叮"的声音，说明佣人们正在把早饭送到每个房间里去。

但她没有这么，而是拍拍我的说，"syinke，你已经长大了。"她总是叫我syinke，这两个字的意思是"心和肝"，肝是中最像心脏的东西，英语读起来非常拗，不那么好听，但是在中文里，心肝的发音很，母亲要是很她们的女，就会这么叫，我也经常这样叫你。你明白吗？

我觉得再也等不下去了，就打开了房门，偷偷地朝外张望，一直望到走廊的尽。我看到我母亲和我父亲就站在那儿，正在用刺耳的声音争吵着。

我父亲转走开了。然后我听到我母亲说，"第二个二姨太"，好像这几个字是咒语似的。我父亲没有回过来，只说了一句，"这事已经定了，你变不了了。""你以为我变不了吗？"我母亲冲着我父亲的后影说。

那天早上我就一面吃着英国饼，一面玩法国香瓶；我能听、到早上的声音，是我母亲教我怎样听的。她老是竖起耳朵倾听每一个声音，然后教我怎么辨别它的重要。如果那声音重要，她的耳朵就会竖起来，如果不重要，她就回她正在的事。我也照她的样。

所以这天早上，当我听到母亲和父亲又吵起来的时候，心里真是害怕极了。他们虽然没有大喊大叫，但我看得，双方都很生气。我父亲的嗓音使我想赶关上门，躲起来，而我母亲的嗓音——很难据一个小姑娘的觉来形容它——我只能说，它听起来很刺耳，就像一块好布被撕破了，再也没法把它好。

"我已经开了，"我母亲说得很快，"话已经说去了。"